一名在紀檢部門工作的官員對記者坦言:“官員在職獲得高學歷、高學位的,人們有充分理由懷疑其學歷、學位的含金量。”
  本報記者 陳舒揚 發自北京
  自1983年中國首批授予18個博士學位開始,30年來,全國博士學位授予數逐年擴張,6年前已經超過美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博士學位授予國家。官方2013年的統計數據顯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迄今共培養50多萬名博士。
  在已經授予的博士學位中,有多少是在職博士?沒有確切的數字。但種種跡象表明,在職博士中官商博士占據很大比例。
  與碩士學位不同,博士學位對攻讀者的學術能力要求更高,非一般人所能獲得。2008年,原中國證監會副主席、西南財經大學博士王益被“雙規”後,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曾撰文質疑:王益如何跨專業、跨地域、短時間完成博士課程,寫成博士論文,發表若干篇學術論文,並通過答辯。
  一名在紀檢部門工作的官員對時代周報記者坦言:“官員在職獲得高學歷、高學位的,人們有充分理由懷疑其學歷、學位的含金量。”
  在職讀博有多難
  和全日制博士教育相比,在職博士一般只有學位,沒有學歷。通常來說,官員若想獲得一個博士學位,脫產不現實,只能選擇在職攻讀。
  理論上講,對在職博士和全日制博士的學術能力要求並無區別:
  首先需要通過入學考試。據時代周報記者瞭解,大多數在職博士的入學考試是單獨命題,相比統一考試要簡單。入學考試分為筆試和麵試,筆試一般是一個基本門檻,達到分數才能參加面試。
  不過,也有不少學校招收可以同時頒發學歷證和學位證的在職博士,這種“雙證”博士被認為含金量較大,攻讀難度也更大,入學時需要參加學校統一命題的考試。
  比如武漢大學2008年開始制定的“單獨選拔優秀人才攻讀博士學位研究生”的政策,招收的學生簡稱為“優博生”,對報考者的資格要求包括取得碩士學位5年或本科畢業取得學士學位10年、需在近5年內取得科研成果或管理成果等。從該招生計劃曾經公佈的通過資格審查的名單看,報名者大多是政府官員和國企中層管理人員。
  在通過入學考試之後,在職博士的課程安排通常集中在每個月的一個周末。一名在職博士報考顧問告訴時代周報記者,“都需要上課,但是可以請假。”
  跟全日制博士一樣,在職博士最後畢業、獲得文憑,需要發表文章、通過論文答辯。不過,一些學校的標準會“相對寬鬆”。當時代周報記者向一名中介咨詢人員表示希望讀一個好畢業的在職博士時,對方推薦了某院校的金融學在職博士,並表示一般只要到課,畢業都很“順利”。
  不過在職博士畢不了業也很常見。比如在中國人民大學任職的知名經濟學者吳曉求,曾對媒體吐槽自己不願招在職博士,並提到該校讀博5年以上還沒有答辯的博士生中,95%以上都是在職讀博的官員。武漢大學北京研究院負責“優博生”計劃的工作人員告訴時代周報記者,一些學員沒有時間上課、寫論文,往往需要延期,且這在各高校的在職博士中很普遍。
  據時代周報記者瞭解,大部分學校都會要求在職博士生在3-5年內完成課程考試以及學術科研論文。但是通常都可以延期,有的甚至可延長到七八年。
  許多外地的高校為了方便學員上課,一般會在諸如北京這種需求集中的城市設有外駐機構。比如上述武漢大學的“優博生”,以校外研究生班的方式進行組織,專業課在北京上,公共課才需回本校上。
  “如果完全憑藉自己的實力,是非常難的,”湖南省紀委預防腐敗室副主任陸群對一般官員能夠獲得博士學位很是懷疑,“首先是考試選拔這一關很難通過,其次是專業論文創作和發表難,三是畢業論文難寫作和通過。但對於一些有門路的官員來說,這都不是問題—考試時導師可以關照,錄取時學校可以放寬條件特殊照顧,論文可以找別人代寫、找關係發表,畢業論文可在導師特殊關照下過關。”
  清華大學教授蔡繼明曾經公開指出官員“混博士”的方法:入學考試往往瞞天過海,或者名義上報考統招生,實際上參加校外班單獨考試。或者考試舞弊,甚至根本沒有經過考試就取得了入學資格;上課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或由秘書代聽;考試由秘書代考或者根本不考,反正總有辦法得到高分;論文可以找人寫,答辯委員會的成員可以提前“做工作”。
  “官員在職獲得高學歷、高學位的,人們有充分理由懷疑其學歷、學位的含金量。個人認為,有相當多的官員,其真實能力和水平與其高學歷、學位並不相稱。”陸群說。
  清理和拒招
  在職博士的泛濫屢遭詬病,常常被歸咎於博士生淘汰機制的欠缺。據瞭解,自2006年南開大學打破博士生“零淘汰率”、終結博士生無限延期後,陸續有高校對超過學習年限的博士生開展過清理工作。
  2011年底,西南交通大學對博士生學籍進行了一次該校歷史上力度最大的清理,發現該校2006年及以前入校的博士生中,尚有857名未畢業。其中,253人入學已有10年,甚至有2名1990年入校的學生截至當年尚未畢業。超期未畢業的學生中,大多是在職博士生,且大多是有一定職務的國家公職人員和企業經營管理者。
  其他學校的情況也類似。2010年,華中科技大學要求307名未按期完成學業的碩士生、博士生退學,其中相當部分是企業高管和政府官員。南開大學自2006-2009年淘汰的168名博士生中,以文科博士生和在職博士生居多。
  時代周報記者瞭解到,近些年來,不少名校已經在壓縮在職博士生的招生比例,甚至停止招收在職博士。2003年,北大經濟學院、光華管理學院就宣佈停招不能脫產的博士生。隨後,北大其他一些院系也採取了同樣的做法。2004年,南開大學首次提出,從2005年開始嚴格限制在職生攻讀博士學位所占的比例。2004年,中國人民大學研究生院對外宣佈,將在第二年的博士招生中,原則上不招收不能脫產學習的在職博士生。廈門大學則更為堅決,從2011年起就對博士招生制度進行改革,不再招收在職博士生。
  不過,“根據教育部有關文件精神”,高校依然有各種“專項計劃”,比如“少數民族高層次骨幹人才計劃”、“高校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師在職攻讀馬克思主義理論博士學位專項計劃”等。一些學校也用“單獨選拔”來替代“在職博士”的說法,比如前文提到的武漢大學“優博生”計劃。該項目的工作人員就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許多學校可獲得學歷證書的博士中,都有一定的“在職”名額。
  學術自治對抗權力入侵
  “解決官員博士註水問題,重點是要加強對學校博士生招錄、培養工作的監管,在招生環節不能對官員網開一面,在培養中應實行‘嚴進嚴出’政策;其次是要加大典型案件查處,對於學歷造假、註水的官員,要發現一起嚴肅查處一起,並公開曝光,使其顏面掃地。”陸群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
  事實上,近年來屢有高校學者呼籲清理官員讀博。廈門大學教授楊春時2010年曾以全國政協委員的身份提交相關提案,希望維護高等教育的純潔性及公平公正。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展江在前南京市市長季建業學術造假被曝光後,撰文呼籲叫停官員讀博。
  展江對時代周報記者解釋說,自己之所以倡議叫停官員在職讀博,是因為“官員爭奪教育資源的後果十分嚴重,已經成為了‘禍害’。公務員如果真的想讀博,就讀全職。”
  “受教育本身是基本權利,即便是官員也無法剝奪他的受教育權。”教育學者、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對時代周報記者表示,“但官員博士泛濫,體現的是官員權力過大、缺乏監督。”
  熊丙奇認為,在職博士的學術水平問題不是出在在職讀博制度本身,而是作為學術機構的大學的招生、學位授予未能嚴格執行標準。而大學之所以容易被官員權力侵入,原因在於各種資源的配置權在官員手中,高校需要向官員要課題、項目、撥款,從而形成損害學術本身的利益關係,“因此要反思和改革的是政府部門配置科研資源的方式,應該有更科學、民主的機制。”
  壓縮或不招在職博士生的做法,在熊丙奇看來,是高校在自身培養、淘汰制度尚未健全的情況下,所採取的權宜之計。官員博士的核心問題在於:高校是否可以建立一套保證博士生培養質量的制度?如果可以把住質量關,就沒有必要在身份上做文章。但要達到這一目標,最終需要高校自身實現學術自治、去行政化。
(編輯:SN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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